凡煙小說

第87章 構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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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去幾個年輕弟子間的眉眼機鋒,?寺廟裏的日子可謂清靜至極。

謝連州與慈聽長老通過氣後,時常在茶餘飯後休息之時,指點圓凈武功,?並不特意避諱他人。

“若有人向你右側攻來,你當如何?”

謝連州緩緩朝圓凈推去一掌,動作極慢,?有意讓圓凈看出攻擊之勢。

“若來人拿的是刀劍,當避其鋒芒,?據勢決斷是趁勢而逃還是再近其身奪其刀劍,若其用拳掌,身當向左閃躲,雙手可卸其攻擊之手。”

圓凈一邊回答,一邊做出相應舉動,雖說看著還有些笨拙,?卻比頭幾日好上太多。

謝連州微微點頭,?又與他繼續拆招。

兩人一問一答間,?天色慢慢暗下,圓凈出了一身的汗,?若不沐浴直接躺下,只怕第二日起來便要發臭。

圓凈嫌惡地聞了聞自己身上的味道,?約謝連州一同沐浴,謝連州卻搖搖頭。

這少年郎身體瘦弱,?便是練了幾日武,也不能立時強壯起來,平時洗澡都要去廚房接半桶熱水,與涼水混在一塊沖身子,這才不至於著涼,?謝連州卻沒那麽麻煩,一桶涼水從上往下一倒,便洗個幹凈。

他懶得去同道上的火頭僧人打交道,打算自去山間提一桶水上來。

圓凈也不在意,見他無意便自行往廚房去了,謝連州則下山打水去。

寺中山路並無燈火照亮,唯一供來辨認階梯的是天上月色。謝連州看著雲間冷冷山月,想到自古以來的詩文是如何傾盡一切方式描繪它的美麗,忍不住有些感慨。

有時一墻之隔的兩邊是那麽不同的世界,就像寺廟的院墻,往內是一派平和,就算勾心鬥角,也出不了性命,只有閑言碎語幾句,往外卻是腥風血雨,人與人的緣分建立在一樁樁血案,一條條人命之上。

唯有月亮,是墻兩邊所有人都能共享的美麗,富貴與高尚不會為其增添色彩,貧窮與卑劣也不會讓它的絕色折損一分一毫。

它冷漠又公平地普照眾生。

如果問世間有什麽最像神靈,應是月亮。

謝連州打完水後,在林中挑了一處無人清靜地,沖完身子再將空桶放回去。回山舍的路上邊賞月色,邊用內力將身上濕意蒸去,再回到僧舍時,一頭黑發已經全幹,幾乎顯不出曾經濕過的痕跡。

而圓凈雖比他少一頭惱人的長發,卻因為要討熱水,遠比謝連州磨蹭許多,他都躺回僧舍了,圓凈還沒回來。

謝連州盤坐床榻之上,翻看其枕邊經文。

經文並非空洞言語,不少蘊含佛理與故事,謝連州一一看過,心中並非沒有觸動,只是想要看破卻是此生難達。

他生就一顆凡人心,此生註定做凡人。

“圓悟。”

有人走到他床前,喊他法號。

聽這聲音,倒是謝連州住進來後的頭一遭,他擡眼看向面前眼熟卻從未說過話的僧人,等待他的下文。

對方見他只擡眼不應聲,雙唇微抿,有些不虞:“你與圓凈交好?”

謝連州討人厭道:“是又如何?不是又如何?”

那僧人聽他這樣答,幾乎就要拂袖走了,忍了忍,還是道:“你可別與他走太近。”

謝連州聽到這裏笑了一聲,低下頭繼續看他的經文,也不問僧人為何這樣說。

僧人幾乎被他的態度惹惱,又不得不繼續道:“你以為我們很喜歡搭理你嗎,若不是看不下去圓凈的所作所為,我們根本不會提醒你半個字!”

謝連州慢悠悠地想著,當日圓凈破天荒地與他談話,跟在他身後一同回到僧舍,這些僧人陸陸續續走進來時,也沒有半點怪罪意思。若他們當真這樣淡泊,今日便該理解他的沈默與無所謂,不該被此惹惱,更不該一再追言。

由此可見,他們的不在乎從始至終都是假的,既如此,現如今的良言,又會是什麽樣的好話?

謝連州知道今天不把話說完,他們怕是不肯善罷甘休,便含笑道:“你們想說什麽便說吧,何必這樣拖拖拉拉?”

謝連州的反應從一開始便在這些僧人的計劃之外,現如今看他笑臉愈發覺得可恨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將話說下去。

好在有情緒稍微鎮定些的僧人補上,道:“你來以後大家都不喜歡你,但沒有人在背後議論過你,只有圓凈說過你的壞話,只不過無人附和,他覺得自討沒趣,後來才不再說,如今他卻攀附上你,當面一套,背後一套,實在可恨。”

眾人紛紛點頭,道:“我們容不下這種卑鄙無恥之徒。”

說這話時的神情倒是情真意切,對圓凈的不恥也不似作假。

謝連州卻不像他們希望的那樣露出憤怒羞惱的神情,只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,問:“你們這樣說,我倒是有些好奇,他都說我什麽了?”

僧人們沒想到謝連州會問得這樣細,面面相覷片刻,有人率先道:“他說你不敬寺規,不是誠心出家,偏偏要裝出一副誠心模樣,虛偽至極。”

這是指他不剃長發,畢竟所有清規戒律裏頭,他也只有帶發修行這點不太符合。

又有人道:“他還說你諂媚長老,刻意討人歡心,讓他們將經文中的奧妙之處都傳講給你。”

眾人七嘴八舌地說著,有的尚有來由,有的卻離譜到天邊去。

謝連州聽了,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,面上笑意盡收,道:“這裏邊有些話還能理解,有些話卻讓我覺得,說出這種話還能做出一副一心為我好的模樣的人,實在是令人作嘔。”

有人面色一僵。

謝連州這話既像是罵圓凈,可也有些像是在罵他們,令人摸不清他到底信了沒有。

圓凈終於回來,一開房門,發現屋內僧人都擠到一塊,一個不落地站在謝連州的床前,不知在做些什麽:“你們在做什麽?”

他倒不擔心謝連州會被這些僧人欺負,只擔心這些僧人想不開,偏要去招惹謝連州。

眾人正因謝連州的話而心虛,突然聽到圓凈聲音,竟嚇了一跳,齊齊轉過身來看他,露出他們身後沈著臉的謝連州。

沒人回答圓凈的問題,除了謝連州:“你來得正好,剛才他們好心提醒我,說我入度厄寺以來,他們雖看我不順眼,卻從未在背後尋我的不是,唯獨你一人,對我時有怨言。”

圓凈聽得瞠目結舌,朝那些日日夜夜同宿的僧人看去,發現只有一兩人面露不忍之色,大多數人都平靜又冷漠地看著他,好像底氣十足。

有人開口:“圓凈,你當日所說的話,我們這裏每一個人都能作證,人證確鑿,你還要抵賴不成?”

他們微微昂著頭,仿佛居高臨下一般看著他,聲音中帶著幾多嘲弄:“還是說即使有這麽多人作證,你還是要抵死不認?”

圓凈看著那一雙雙直視他,不曾錯開的眼睛,心中從方才的覺得可笑,慢慢變成驚疑。如果所有人都說謊,都將他指認為唯一的過錯者,光憑他一個人,又要如何證明自己的清白?

一片沈默之中,謝連州開口:“你們知道我不在山舍的時候,都在哪裏嗎?”

沒有人回答他的問題,只有圓凈聲音幹澀:“在哪?”

謝連州用手指指了指屋頂,道:“我在上邊看月亮,而我的耳朵一向很好。”

他的意思已經很明顯,站在他跟前的僧人面色微變,圓凈的神色則由慘白一點點恢覆血色。

謝連州伸手指向左邊的僧人,道:“你最不滿的,便是我沒有落發,三五日便要說上一回。但我確實成了例外,特立獨行地帶發修行,所以你說的是實話,我不生氣。”

一轉頭,他又指向右邊那位:“你在意的是所謂諂媚長老,但我沒有,這是造謠。不過長老愛才,確實待我格外盡心,所以這半句我不同你計較。”

所有人都看著謝連州的手指,他每指一個人,每開口說一句話,他們便抖一下。

到了最後,已經沒有人敢開口說話,畢竟謝連州將一切都聽得清清楚楚,記得明明白白,就連他們有些都快忘記自己曾經說過的話,直到此刻被謝連州提起。

在滿堂靜默之中,謝連州道:“你們昔日所說的話,我不計較,是因為我不願浪費時間同你們辯白,但如今你們顛倒黑白,口出誑語,對寺中戒律明知故犯,我只能告予慈聽長老,望你們好自為之。”

此話一出,有人羞愧,不敢再語,卻也有人驚恐萬分,一心擔憂自己的前途,立時在謝連州跟前跪下:“圓悟,不,謝大俠,求你放我一馬吧,我只是一時鬼迷心竅,嫉妒你與圓凈,這才聽了別人的話來挑撥離間。”

“你什麽意思?分明是你帶頭提起!”

“怎麽便成了我的錯?若不是那日聽聞圓凈攀附謝大俠,你們心生不快,我又怎麽會說出那樣的話?”

一群人吵了起來。

謝連州冷眼看了片刻,覺得沒有什麽意思,當著他們的面躺在床榻上,將被子一蒙蓋過了頭,一切聲音都消失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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